Esther Yang

在密涅瓦習慣的兵荒馬亂的生活,每天都有新的知識、城市、人際關係、意外要處理與適應。做一件事時,腦海裡會有另一百件事爭奪的注意力。某天想到今年住了四個國家,先從倫敦趕回台灣隔離,飛往舊金山之後又要去阿根廷過著瘋狂的生活,處理殘餘的人際糾葛和風雨,突然就只想一屁股坐著,哪也不去,潛心學習。而 Meta 恰恰好如久旱甘霖,提供了這樣的環境。

原本 Meta 之於我的意義只有兩個。一、在輟學後的持續壓力下,向家族證明我有能力為自己的選擇負責。二、還清學貸。達成後緣分也盡了,不論體驗如何,認同與否,帶著感恩的心繼續前進。但 Meta 的生活卻意料之外的豐富。

一早起床搭上 Meta 的直送專車,進了園區,猶如劉姥姥進大觀園,對每件事都瞠目結舌,健身房、SPA、理髮店、攀岩場、冰淇淋店、印度、中國、西式、日式料理,羅列於前,樣樣免費。但最令我佩服的不是硬體的齊備,而是所有內部使用的軟體,都好像是設計給 C 端顧客的高級品質。如果真要形容使用的順暢感,楊貴妃的皮膚差可擬,可說是溫泉水滑洗凝脂。我酷愛偷看元宇宙的機密研究,好像偷潛未來圖書館,占卜人類科技未來的潛力和可能。

如果談人,密涅瓦的同學固然聰明而有趣,但他們的生命依舊難掩在忙亂生活中焦慮的氣息,Meta 的工程大叔們三十有幾,聰明有趣還有 PhD。而且生活與思想已經有了安穩的秩序。商業顧問、築橋工程師、軍隊裡的模型工程師、神經科學 PhD,我像是在沙灘上撿貝,處處發現閃亮的驚喜。不過我依舊欣賞密涅瓦同學擁有靈動和宏遠的目標,有大家閨秀的氣派,Meta 工程師多以小家碧玉為可愛。或許因為年輕,密涅瓦同學更多任重而道遠,以國家、社會、人類未來為己任。Meta 爽朗的工程師們尋找局部極值,為自己的事業和家庭建立基業。我很景仰他們的成熟與誠實,Meta 文化以透明著稱,大家對高級主管無所避諱的暢言自己的不滿,我看見主管即便不悅,依舊親手紀錄下所有反對的意見,有人告訴我:「來了之後,才真正體會到什麼是好的文化。」

另一個特別喜歡的文化是很強的獨立性,平常主管一聲令下,我就答「臣妾在!」然後一併包辦,但 Meta 注中專案自主性,主管更像自己的策士,一切自導自演,特別符合我熱愛自主學習的習慣。

或許 Meta 的華貴令人稱羨,但我特別喜愛的原因還是因為當俗事都已經被妥善處理,公司硬體、軟體系統已經被完備建置,又有主管的輔佐時,終於能舒心悵然、心無罣礙的踏實學習。我只想虔誠的學習。

每天去上班經過的海灣,空氣清新,陽光灑在碧藍的海上,彷如大珠小珠落玉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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Minerva 的同學來自世界四十幾個國家,而我們就像是世界的縮影,世界級的紛爭當然也反應在學校裡,上次的大紛爭,大概就是香港反中運動了。

隨然學期都已經結束了,烏克蘭戰仍舊持續,同學仍會告訴我他家門口被炸飛,他媽媽每天以淚洗面,告訴他失去生命的力量等事情,但學校裡的衝突,特別是烏、俄同學之間,和白人和黑人同學之間的爭吵,仍令我印象深刻。

學校的烏、俄衝突

衝突剛發生的前段,烏克蘭人氣急敗壞,在全校同學群組要求大家全力支持,發了好多影片、努力募款,有些人甚至因為心情焦急,說這些是同學們都「應該」做的,並要求俄國同學上街示威遊行。

俄國同學回覆:「我看到了,但是現在只要有人遊行,就會被政府抓起來關進牢裡。」

烏克蘭同學說:「當我的父親、兄長,每天冒著失去生命被炸死的危險,你只害怕自己被抓去關嗎?」

爾後,俄國同學點出俄羅斯轟炸平民的新聞:「這個是假新聞,你看裝扮、語言……」

烏克蘭同學全數圍剿,激動地罵:「我不敢相信,在這樣善惡分明的情況下,你居然會這樣說!」

俄國同學並不是想要說普丁是對的,只是想要提醒大家資訊的正確性而已,只是他們的關係就此出現更大的裂痕。

學校的白人、黑人間衝突

除了烏、俄同學之間,其他同學的情緒性反應也很多,像是為什麼烏克蘭發生衝突全世界關注,中東長期戰亂,卻沒有人關心呢?之前亞美尼亞戰爭時,都有同學要上戰場了,難道就只有白人的命才是命嗎?網路上傳出一支影片報導在烏克蘭的黑人們被拒絕搭上火車的新聞,一些黑人同學就在群組裡發表看法。

一個烏克蘭同學看到說:「嘿、我了解你們的種族歧視是個很重要的問題,但現在我們的國家處於危急存亡之秋,我們現在沒有心力煩惱種族歧視,可以先擱置這件事情嗎?我保證之後會好好聽你們說。」

雖然他語調和善,但當他來回討論,說烏克蘭的屠殺比黑人歷史性的歧視還重要的同時,終究引起黑人同學的憤怒。我一開始並不了解黑人同學的成長歷程,想說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,比較能理解烏克蘭人的心情,後來才明白,他們的創傷體現在他們從小到大每天生活的細節裡,是我不能感同身受的。

奈及利亞同學尖叫:「老實說,我真的覺得很可恥,我們只能在『你們』(白人們)想要聽的時候才能提出來!」

另一個黑人同學生氣的說:「問題在於即便是這種緊急狀況,人們還是找到時間和精力歧視我們,難道我要想辦法等到我變成藍眼睛、白皮膚的那天,我的生命才會被重視嗎?」

烏克蘭同學回:「這已經不是我『想』不想聽,而不是有沒有能力的問題,我每天睡不著、心悸、只能擔心我的家人,難道你有親友在那邊嗎?」

奈及利亞同學說:「當然有,我陪我住在烏克蘭的奈及利亞朋友昨天深聊到半夜,因為他實在太害怕了!這不是個該被之後再討論的議題,因為我的朋友的生命現在就掛在那!」

後續爭吵不斷,有人說是簽證問題,而衍生到為什麼黑人國家簽證弱,就沒有接受救援的資格嗎?有人說兩邊都該顧,但心力交瘁的大家能多靠近這份理想?

有點諷刺的是,Minerva 最想要教會我們的批判性思考,在這種時刻,不只是沒什麼用,而是一點用都沒有。畢竟在身旁親友受到生命威脅時,有心理狀態批判性思考,非常困難。回頭看,我甚至不太確定當時最需要的是批判性思考,還是只是一點同理心。

但就像世界一樣,雖然大部分是衝突,還是有人默默的付出,我還是看到有烏克蘭同學默默幫助在烏克蘭的黑人,指導他們怎麼出境。

Minerva 重視文化交流和衝擊,但才發現有些真實世界的課堂,還是得以眼淚作註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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